第17章(2/2)

早在几天前，在叶满苓每晚教她练习写“周”字时，她就有所察觉了。在外婆家，大家都叫她叶予萂，这个名字也写在了她所有作业本和试卷上。

在学了几晚仍然写不好后，叶满苓站在她后皱眉：“这么简单的字都写不好，真是蠢！”

听罢，周予萂再也忍不住了，早已模糊了视线的泪扑簌往掉，“我就叫叶予萂！我不要改姓！”说完，就把作业本丢掉，而后躺在地上打哭嚎：“我才不要去你家，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后来，周予萂还是被揪了来。绝望像洪冲垮了堤坝，她嘶吼着大哭，泪鼻涕糊了一脸，全村人都跑来围观：“你不跟爸妈回家，难要在这里待一辈吗？以后嫁人呢？”

但周予萂不认这理，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不到被押上车的那一刻，事总会有转机。她和村里一群从小光着脚丫玩耍的小伙伴们密谋：她可以躲到学校后山、老屋堆放杂的阁楼，或者藏谁的家里。

自有记忆以来，村里的大人常拿她打趣：“这里可不是你的家，你姓周，不姓叶。”或是故意吓唬她：“你爸妈明天就要来接你回家啦，你跟不跟他们走啊？”

周予萂不不顾地在地上打烂，这是她以往最常用的技巧，但这次也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毫不奏效。任凭她得一狼狈，哭得声嘶力竭，也没有人松让她留。

“那我也要嫁这里的人！我一辈不走！死也不走！”

周予萂听到了她满意的答案，噎着，心里打着小算盘：只要逃到圳，就没有人能把她送走了。

六岁的周予萂固执地相信，只要她反抗得够激烈，就能留在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家。但孩的意志在大人的决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圳回来的大姨看见这一幕，笑这个细孥仔脾气咁。后来可能是看她哭得太惨，一个小时都没有消停的迹象，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哄：“不想去就不去了，跟大姨去圳玩好不好？带你去小梅沙游泳。”

周予萂的心很快，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外婆一样，站着她这一边，这样她就能留来了。但同时，她又隐约觉，她留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夏天终究会过去。小孩的去留，也终究拗不过大人的决定。

一开始，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还闪过改名很酷的想法，因为她的小伙伴都没有改过名。

“一年级才考那么分，整天就知疯跑，这样去人要废了。”叶满苓的声音混着电视播放声传来，“爸妈年纪大了，还要带阿军家两个小的，顾不了那么多小孩。”

直到趴墙角听见大人的谈话，她才意识到她真的要被送走了。

那个夏天，叶满苓牵着周予泽现在外婆家院门时，周予萂还天真地以为，这次会和往年一样，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探亲。在周予萂中，这个每年只见几次面的女人，与其说是母亲，倒不如说是个会买新衣和零的阿姨。

从圳回到粤北小山村后，外公外婆一遍遍地给她心理建设：“傻妹，那是你亲生父母啊，骨相连，你总归要在他们边大的。”“去了要听话，好好读书，一放假就能回来嘛！”“现在打电话多方便，天天都能听到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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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学时，叶满苓又来了。预到要被送走的那天，周予萂特意翻自己最破烂的一衣服上，膝盖破着，前挂着不知蹭了多久的泥。她以为，穿得像一个乞丐，叶满苓那么面，肯定嫌丢人，就不会带她走了！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躲了村里一个小伙伴家的二楼，蜷在杂堆后面。之所以没选后山和老屋阁楼，是因为她怕鬼。

“我姓叶！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要去别的地方！”年幼的周予萂总会涨红着脸大声反驳，小手攥得的。但大人似乎格外喜她激烈的反应，她越哭闹、越抓狂、越暴躁，他们笑得越大声。

但“周”比“叶”的笔画多，她总是写得歪歪扭扭，铅笔芯都不知折断多少次，而且她心思压不在练字上，假期她的小伙伴都在外面疯玩，为什么她却要闷在家里练字！

后来周予萂才明白，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脱训练，当灾难真正降临时，痛苦丝毫无法避免。

总之天地广阔、山峦重叠，只要想，哪里都能藏人。

“但换了新环境，她怕是好难习惯。”外婆叹息一声，“她不愿意过去的，之前她讲过很多次。”

婆家，直到小学一年级，她的人生轨迹才有了不同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