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５章 一笔定黜陟（下）(2/2)

“岂不见《过秦论》中‘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易也’？此篇当是化用其义，岂可谓之前人所未？‘并兼者诈力，安定者贵顺权，取与守不同术也。’天一统，自当改弦更张。始皇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为天始，故而生死国灭，卒为天所笑。这理，贾沙【贾谊】早就写明白了！”

“汉、王莽，这还真敢写！”曾布随手在面前的卷上了一，摇，“若是取中，恐怕贴去后，西京就会有人问了：如今天汹汹，皆为变法，这卷中的说法，是顺势还是逆势？”

邓绾拍了拍卷：“有趣倒说不上，但写的是不错。只是这份卷多质而少文，不是河东举，便是解自陕西。”

四个主考要最后敲定四百名【注1】士，耗费的时间更甚检、考试和覆考。曾布、吕惠卿、邓绾、邓甫四人各自默不作声的翻阅着考卷，厅中一时见只能听到沙沙的纸张翻动声。也只有看到纰漏过甚的卷，拿来当个笑料；或是有什么的词句，念起来一番。

吕惠卿慢慢悠悠：“拆了糊名纸就知了。”

邓甫也从阅卷的工作中抬起来，反问：“难湖广利夔的文采就好了？”

为主的诸科考试，全结束，特奏名士考试开始的时候。覆考官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将最后剩的近五百份卷送到了曾布、吕惠卿等人的手上。

注1：这两天去查资料，发现熙宁六年礼试的录取人数是四百零八人，而不是前面写的三百人，从本章开始更正。

其中有两百余份没有争议，连过三关被确定可以中格的卷；另外还有两百多份检、考试、覆考三评判之间不相合的试卷，需要四位知贡举来敲定。

曾布不跟吕惠卿争了，低看着自己前的卷：“理说得过去，只不过文字尚待琢磨，不甚佳。”

邓甫立刻回：“文字的确是不甚佳，但倒也够格取中了。”

“‘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谢公可没觉得贾谊说的有理。”曾布一边批改着试卷，一边却不忘跟吕惠卿唱着对台戏，“这一句中的见识不算差了，比谢安要！”

“一二等既不可，权放在第三等。”吕惠卿手脚麻利，在卷首上用朱笔描了个圈。

“满篇说了这么多西事，也只有陕西的贡生才能写得……”邓绾的笑容意味，转手递给了邓甫。

邓绾也附和着：“只凭卷中一番理已然可取，只是难置等尔。不当以文字取士，否则何须弃诗赋而用经义？”

“李昉不喜谈利害，秉政不改一事，只因其时立国未久，制度初定，不可妄为。可当今天登基时的时势，丞相的百年无事扎已经说得够多了，大势需变法，岂是群小所能移？只为西北之事，变法便是必然。兵事无粮饷不行，青苗、市易不皆是为国用而理财乎？河湟功成，亦是变法之力也。中国苦西北二虏苦久矣，富国兵自是顺势！”

吕惠卿听见他笑得奇怪，搁笔，扭过去问：“怎么，又看到什么有趣的卷了？”

邓甫不以为然的接过试卷，看了一阵，笑容突然也变得跟邓绾一模一样：“变法拨冗，王业兴至百年；因循苟且，帝统止于二世。以兼并六国之法而治六国，何以不亡。此一句别机杼，前人所未，难得，难得！”

曾布盯着前的试卷，慢悠悠的了。三名副手既然有着同样的意见，他也便没有反对的意思——那几句听着并不差——何况他也反对不来。只是当曾布又批了两张卷，脑中忽然灵光闪过，啪的一声重重放了笔，厉声问：“这是谁人的手笔？！”

时已近晚，确定了取中的试卷已经有了大半。就要到吃饭的时候，邓绾突然呵呵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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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惠卿摇摇，正准备反驳，邓甫却已经将卷递了过来。吕惠卿拿过来展开细看，很快，他的角了一，似是在冷笑。然后真诚的笑意浮了上来：“这一篇文章别的倒不论，唯独一个‘势’字说得甚好。汉顺势而为，约法三章代暴秦之苛刑，遂得关中人心；王莽逆势而行，遽行古制天之正，故而死国灭。皆是变法，顺势而为当是正理。”

吕惠卿惊讶的看着邓甫。这两句说着变法的好，的确让人满意，但邓甫的评价未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