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2/10)

“没有啊？”郑徽愕然。

他坐在正在对镜卸妆的阿娃后，像只缠人的小猫似的，在她的发际项间不住地吻着，嘴里糊糊地诉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楚的腻语。

阿娃，忽然又扬起来说：“将来你带了她去，好不好？”

拿定了主意，他凝神静思，很快地有了全篇的大意，然后一面细加琢磨，一面笔起草。几篇预拟的策论，片片段段可用的很多，这把他刚才为了思索题外之事而虚耗的时间，都弥补过来了。

有四天的日，他过着起居无节、晨昏颠倒、怎么便怎么的生活。然后，有人夜半敲门，把全家都惊动了。

制举策问的题目本就是一篇文章，多由翰林学士秉承皇帝的意旨代拟。开照例是四个字：“皇帝若曰。”任何制诰敕命，皇帝必是要说什么，便说什么，只有制策的“若曰”是假设的气，属于光士林的一特例。

“我知，我知！”李姥颤巍巍地着说，“无奈份不。官署的后堂，不是我可以住的地方。”

阿娃不响，慢慢地，慢慢地，两滴泪珠了来。

在阿娃的安排之，那个年确实过得很闹。郑徽了解她特为挑起一片乐的气氛，来安姥姥的寂寞心的用意，所以凑兴，俨然是婿承的样。因为如此，李姥跟郑徽之间的距离，倒是拉得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郑徽细看题目容，范围相当广泛，民、漕运、赋税，以及度支，几乎都包括在。民生丰啬，关乎国家治，郑徽这大半年的工夫，正在这上面，所以初看题目，十分兴奋。

于是，他赶毕恭毕敬地低去，不一会儿，听得声响俱寂，猜想着天已登御座。

阿娃刚刚上床，郑徽因为睡了一午，这时正气静神闲地在灯临摹褚遂良的《圣教序》，听见叩门声，他准备亲自去应接，却让谨慎的阿娃喊住了。

忽然，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他立刻警觉，这样偷窥是失仪的，如为监察御史所纠，逐门，便失去了应试的资格，一年来的心血，便都付诸东了。

“左右厢外平安！”有人奏。郑徽知，那是殿前负警卫全责的金吾将军，照例奏报。

阿娃把他的草稿接在手中，却并不打开来看，只笑：“听你这样说，殿试一定得意。恭喜，恭喜！”

“能不能及第不敢讲。”他说，“文字是可以让天人公评的。”

吃完晚饭，李姥回她自己的卧室。郑徽失去了个人所拥有的房间，却正好得其所哉，与阿娃回房。在烨烨的红烛之，他大半年来的刻骨相思，可以尽一诉了。

“唉，姥姥也可怜——”阿娃黯然地低去，却又倏然抬，“一郎！”她很认真地说，“你要答应我一句话，等你明年应了制举以后，你要替我们母女想一想。”

这是个庄严的宣告，也是个惊人的宣告，阿娃震动了！不过她并非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况——只是隐约朦胧的估计，与清清楚楚听到他这样表示，在觉上是完全不同的。

一说到来世，阿娃的心越发凄苦，今生已矣，只有寄望于来世，但是，“谁知来世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她痴痴地说。

收拾笔砚，回到延寿坊，阿娃已烧一对红烛，笑盈盈地在等他。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先从袖中取策论的草稿，递了给她。

“陛在殿看你不动笔，只拿手托着，以为你病了。有旨：真要病了，好好送回去，不可勉！”

“皇帝在殿里未必看见。就看见了也没有什么！”郑徽笑，“当今皇帝，本来就是一位风天，真要看见了，说不定还会把女赏给那举老婆呢！”

但笔之时，他却踌躇了。有一个疑问，是他以前从未想过，而此刻必须先清楚的。他不知制举的策论，究竟由谁阅卷？如果是皇帝亲阅，当然秉笔直书——大唐皇帝有纳谏的雅量，这是从太宗以来所建立的一个优良的传统，也是开国以来，一百三十年间所以盛的一个主要原因。

看他那近乎书呆的神气，阿娃倒有些好笑：“算了，且顾今生吧！就是姥姥所说的，先闹闹过个年再说！”

再看殿廷外，卫仗密布，殿前垂着帘，帘外监察御史两人，东西肃立，此外还有许多不同品级的官员，各就自己的位置站着。外几百人的宣政殿，静得声息不闻，如荒山古寺一般。

她到绝大的安，也有等量的怅惘，非分的福泽，叫人拒受两难，在这时候除了尽力捺汹涌起伏的心以外，她不能说一句可否的话。

郑徽和阿娃相视了个会心的微笑，绣突然警觉，自己也到忘形得可笑，羞红了脸，赶避了开去。

”她慢吞吞地说，“我也累了！一郎，但愿你早早仕，我好回三曲去过几年安闲日。”

监走了。接着女端来一盏的茶汤，微笑着悄悄摆在他面前，然后也走了。

“这你放心！心动神知，就这时候，月老已在姻缘簿上替咱们记上一笔，红丝系足，不地北天南，自然会凑在一起。”

“就凑在一起，谁又知你是前世的郑徽，我是前世的李娃？”

正当他在字斟句酌，细细推敲时，又有女到了他面前。应试的举，每人一个朱檀的案，御厨珍馔，十九是民间所难得见到的，茶汤以外，还有一银瓶的酒，都由女捧到各人面前。禁中肃静，不准谈，但有那风胆大的，授受之际，便借势一女的手，却又板起脸，装得貌岸然似的，叫郑徽看了在肚里好笑。

郑徽让她问住了，好半天，叹气说：“唉，不愿生，愿识前生！”

“那当然，当然。”郑徽一迭连声地答应，“阿娃，我也跟你说一句话，这句话搁在我心里，不晓得多久了，今天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明年——明年我明媒正娶，把你带到任上。”

但试卷也可能由皇帝指定大臣代阅，如果是那样的话，宰相李林甫一定会在去取之间，有所主张，而李林甫是绝不会看中他的痛陈时弊的策论的。

李姥失笑了，“一郎，你可真说得容易。”她忽然又放弃争辩的神态说，“等你仕了再说吧。”

郑徽料想绣的终，阿娃不会不关心，便也把它抛开了——事实上，他把一切都抛开了，期的全神贯注，以及患得患失的沉重的心理负担，在取得阿娃的嘉许谅解之后，完全松弛脱卸，领略到了真正的闲适的趣味。

母女俩对看了一，却是毫无表。然后，李姥枯皱如橘的脸上，来一丝似安似怅惘的笑容，“一郎，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想来想去委决不，扶着，皱着眉，觉得为难极了。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个监，走到他旁，悄悄问：“郎君，你是不是病了？”

不久，一名监殿，在帘外了一个手势，两位监察御史立即举手招呼应试的人在殿廷中排成左右两班。又等了好一会儿，听得撞钟擂鼓，太常乐起，皇帝由西序门殿。郑徽偷觑了一，隔着帘，看不真切，只见一对对叉着的雉尾扇隐约移动，以及馥郁的御香缭绕在间帘角。

郑徽于皇恩浩，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的疑惑。既然来应“直言极谏”，自然尽一己之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要谄媚阿附，当初朱赞邀他棚，早登了上第，也不会有后来历尽坎坷那段血泪并的凄惨遭遇。他又想：阿娃也是个正直不阿的人，只要直而行，尽力而为，即使落第，她也应该谅解的。

而郑徽却以为她在猜疑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让她去猜疑！”他在心里说。他觉得他的话已说得够清楚了，不需要再加以表白——否则，变成唯恐不信似的，反容易使她怀疑他的本心。

“怎么？”郑徽大惊，“好好地，为什么伤心？”

于是郑徽站起来恭恭敬敬答：“请回奏陛，郑徽在构思，没有病。”

“不，姥姥！”郑徽抓住机会，表达他的心意，“等我仕以后，我接你到任上——不敢说享福，让阿娃好好孝顺孝顺你！”

绣听得十分向往，失声赞叹：“那女可真走运了！”

“我看不来。”他把颊搁在她的肩上说，“我看你永远像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样，哪怕你将来鹤发，也还是那样。”

“不然。”郑徽把当时如何踌躇不决，以致惊动皇帝，特遣监垂询，以及由此悟应制举的本意，不负初心，畅所言的经过，都细细说了给阿娃听，最后又问：“我这样，你以为如何？”

郑徽也只好如此。但心中耿耿，久藏在心里的一个念，却迫切地希望跟阿娃说个明白。

这一说，郑徽和阿娃矍然惊喜，夜有相到门，事

他把酒杯还绣，一她的手，表示谢。这使绣想起他所讲的殿试的形，问：“一郎，应试的举，胆真有那么大，敢当着皇帝调戏女？”

“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请谁住就请谁住，谁也不能涉我。”

绣已经闻声而至，刚要去，张二宝在窗外声通报：“一郎，有相来拜！”

未到午刻，他的草稿已经完成，约略数一数，竟有四千言之多，在策论中，他特别着重藏富于民和节用勤政的理。照他的实地考察，官库的充盈，为前所未见，但民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富庶。而官库的充盈，只为国家带来了奢靡的政风，而且仕途太滥，俸禄所给，形成国家一个沉重的负担。自开元中起，开拓边境，军用日增，更是财政上的隐忧。所以他谏请撙节一切不必要的靡费，以及减除皇帝对勋臣国戚动辄上万的赏济，同时主张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你别去！”她说，“夜静更的，谁知是什么人？叫绣告诉张二宝，先别放来，问清楚了再说。”

在一对红烛前面，大礼互拜，仿佛一对夫妻，绣灵机一动，赶取了酒菜，笑嘻嘻地打趣：“一郎、小娘，喝个杯盏！”

“笑话！怎么叫我带了她去？”郑徽怕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说，“我是不希望你带她去。就在安，个合适的人，把她嫁了去！”

殿前有礼的官员在照料，引座位，抬看一看应试的，约莫有两三百人，都是端然而坐，肃静无声。

“再说吧。”阿娃不置可否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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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通事舍人朗声赞礼：“拜，再拜……”郑徽随班参谒完毕，监察御史领着他们回到两庑座，静候发题。

过了元宵，郑徽又要开始用功了。他把大半年的考察所得，分门别类，了一番整理爬梳的工作。利弊得失，了然于，然后试拟了几篇论说，读得瓜烂熟。这是最彻底的准备工作。金殿对策，问什么，答什么，有把握得很。

然而，那是问心有愧的，但如本乎良心直言，又恐落第，辜负了李娃的期望。这得失之间，太难衡量了！

“女大不中留。”郑徽悄悄向阿娃说，“你得提醒姥姥，该替绣想想了！”

“我是真心如此打算，”郑徽抢着再加表白，“并非说说就算了的。”

“我现在只想到明年的制举。阿娃，你的心血一定有报酬的——”他停了来又摇摇，“不，你的心血，我一世都报答不尽。阿娃，我听说皇帝与杨贵妃，在华清生殿，当着七夕双星设誓，愿生生世世夫妻。我跟你也一样，来世还是夫妻，你男，我女，让我服侍你一生，才能报答你今生对我的恩。”

制举的试期，定在二月初十。那比士试可舒服多了，试期只有一天，饭都由御厨供应，所以除了笔砚以外，什么都不必携带。这天一早，仍旧由张二宝送考，搜检不严，郑徽潇潇洒洒地了大明，一直往宣政殿走去。

郑徽把他的草稿作了最后一遍饰，自觉毫无瑕疵，便不肯耽搁时间，重新磨了一砚的墨，聚会神地誊清，再细细校对了一遍，只字无讹，便捧着走到殿前，了给收卷的礼官员。

这也算是赐宴，只没有赐宴的燕乐和仪注。各人静悄悄地吃完，依旧由女收去案，重又埋构思。

阿娃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那温的手，带给她一阵阵的痉挛，一颗心晃着似乎没有个安放之。她暗地里气，好久才觉得平静些。

“完全不错。”阿娃答，“你本来就是士，功名无虑。我只希望你让天人知，你的士不是侥幸得来的，有这篇文章在，足可以证明你的人品学问都是第一的。制举不中，我也毫无遗憾。一郎，”阿娃停了一，又说：“你我的功德都圆满了，这几年我日夜着你用功，自己想想也太过分，我给你赔罪。”说着，盈盈拜。

这样，这篇文章就不能“直言极谏”了。应该歌颂、粉饰，再挑不关痛的地方，说些该如何改的话，这是大捧小骂；再不然挑有病的地方，曲为卫护，说一篇无过有功的大理来，让当政者知他晓得症结，只不说破，这是暗送秋波。无论大捧小骂，还是暗送秋波，只要报喜不报忧，一定会获得李林甫的赏识。

“这是什么话！”郑徽吵架似的大声嚷着，然而除了慌忙回拜以外，一时也无法把他的惶恐不安，用简单扼要的话表达来。

“阿娃！”郑徽激动地说，“我知你瘦了，我不是没有看来。你的心血都在我上，怎么不瘦？连姥姥也是——只怕她享不到我的福！我心里真急！”

“我瘦得不成样了吧？”她看着铜镜，抚摸着微红的双颊问。

这以后便是垂询的要旨，通常在一千字左右。最后还有几句勉励的话作结，各个科目不同，这一科“直言极谏”，皇帝叮嘱：“朝廷之阙，四方之弊，详延而至，可得直书。退有后言，朕所不取。大夫其勉之。”

“这该喝！”郑徽欣然接杯，喝了一大半，双手捧着，凑到阿娃面前，她也微笑着喝了。

她笑了一，不住眨着双，泪一半被她的的睫所收，一半她的中，只留两条微微发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