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2春归(7/7)

谣。

这首曲很简单。

简单到几乎可以说是朴素——旋律线条清晰而净，没有炫技的快速音群，没有复杂的和声变化，只是一个主题在不同的音区里反复现，每一次重复都带着微妙的变化，像同一句话被用不同的语气说了很多遍。

第一遍，是好奇。

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推开一扇门，不知门后面是什么，但还是推开了。

第二遍，是惊喜。

像是推开门之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风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丽，只是一束恰到好的光，落在一个恰到好的位置上。

第叁遍，是温柔。

像是在那束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开始习惯它的温度，久到开始觉得这里可以停留。

第四遍，是定。

像是了一个决定——并不轰轰烈烈的、义无反顾的决定只是很安静的、很日常的的决定。

德里克站在半个广场之外，听着。

他不懂音乐。

他从来都不懂音乐——他分不清大调和小调的区别，听不转调和离调的技巧，甚至连最基本的节拍都需要辛西娅手把手地教他数。

可这是辛西娅演奏的曲。

曲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地、缓慢地消散，像一片羽落在面上，涟漪扩散，最后归于平静。

辛西娅放短笛，睁开，朝四周微微欠致意，嘴角是她在舞台上惯有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然后她转过，面朝着德里克。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天明亮的光，她看着他。

翡翠的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提起裙摆，朝他行了一个礼。

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属于游诗人向贵族致谢时的正式行礼。裙摆在她手中展开，像一朵绽放的，她的腰微微弯，微微低垂，姿态优而庄重。

就像很多年前，在某个秋天的节日里，她第一次在这棵橡树演奏完毕后，向台的听众致谢时一样。

那时候橡树的叶是金黄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光透过层迭的金叶落斑驳的光影。

那时候他穿着全的卫队铠甲，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那时候她不知他在看她。

她甚至不知他的存在。

她只是在弹琴，在唱歌，在她最擅的事——用音乐亮一个平凡的午后，让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她的旋律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而他站在那里，被她的光照到了。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他自己都不知。

直到很久以后，直到他在战场上为她挡骨龙的利爪，直到他在雪地里抱着她取，直到他在园里吻她，直到他在提尔的雕像前对她说誓言——他才终于明白，一切的起，就是那个秋天的午后，那棵金黄的橡树，那个他甚至没有勇气走近的瞬间。

而现在，同一棵树，同一个人，朝他行了同样的礼。

只是橡树的叶从金黄变成了绿。

只是她的睛里，不再是对陌生听众的礼貌微笑，而是只属于他的笑意和温柔。

辛西娅直起，看着他。

然后她眉弯弯地笑了。

她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来。

天的光落在她上，落在她亚麻的发丝上，落在她翡翠的眸里，落在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上。

她微微歪了一，用一他太熟悉的、属于游诗人初次与人相识时的、礼貌而好奇的语气，开问：

“请问，骑士大人如何称呼？”

风从海面上来，穿过重建后的街，穿过恢复了生机的广场，穿过那棵刚刚冒新芽的老橡树，最后落在他们之间。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站在天的光里、朝他微笑着、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把时间拉回到最初的半灵。

她在告诉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从来过——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会消失，那些战争、伤痛、分离、重逢、誓言、背叛、原谅，都是真实的，都是他们的一分。

但他们可以从这里，从这棵树，从这个天，重新发。

不带着亏欠，不带着愧疚，不带着应该或必须。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初的东西——

我想认识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选择你。

德里克的结动了一，他的眶有一发，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落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辛西娅的笑容里开始带上一“你怎么还不回答”的不耐烦。

然后他开了。

他的声音不，带着一沙哑，带着一颤抖，他在回答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问题，他没法不张。

这将他这一生中，最确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