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迢迢渡银汉》：大师兄姓左(5/10)

求什么？”

陈平安笑：“钱。”

老人慨：“对喽。辛苦挣钱，就是为了钱享福，所以必须要有命钱。练气士，天底诸百家何其多也。”

陈平安挠挠，有了些笑意，开始喝酒，这次喝得有多且快，脆就向后倒去，舒舒服服躺在屋脊上：“老前辈，我跟你说心里话，能不能不外传？而且如果我说了，你听了，可能会有麻烦，不是什么好事……”

老人盘而坐，前倾，双手摇晃起酒坛，酒坛里还剩半坛的酒哗啦啦作响。老人笑：“只说，喝了酒，不说酒话，多不像话，那还喝啥酒？小，别看我岁数比你大了无数，其实缺，傻大胆。再说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如果不是熬着想要见师父一面，早就持不到今天了。而且有些事，你说与不说，其实我也猜到一些，我当时就在你边，听得一清二楚。这不又来骗你的酒话了？”

陈平安指了指天上：“我以前在家乡遇到过一个年轻，当时关系还好的，就是那个陆沉。之前那场大战，他算计了我两次，也有可能是三次。我只说我确定的两次，一次是我‘福至心灵’，写不‘雨师’二字，便脆一发狠写了‘陆沉’。第二次是我独自一人面对金袍老蛟的时候，我当时……”陈平安把养剑葫芦搁在肚上，双手枕在脑后，“那觉，很奇怪，好像所有人的心境、心湖和心声，我都看到了、听到了。就像老前辈你说的那样，升米恩斗米仇，我当时发现十之八九的桂岛乘客，或是冷漠麻木，或是幸灾乐祸，甚至有人恨不得我死在当场，当然还有很多人是嫉妒……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刚才老前辈你说了，这里是桂岛，都是生意人，而且人人都想活着。我仔细一想，对啊，我这么大，就是靠想要活着才能走到今天的。”陈平安咧嘴而笑，“我有个朋友，是一名剑客，很了不起。陆沉算计我，我就坑陆沉，故意要他帮我转告遗言。陆沉要么不顾面假装没听到，要么就只能着鼻转告我那个朋友，然后被我朋友揍一顿。一想到这个场景，我当时就没那么怕死了。”

有些事，陈平安到底还是没敢说，因为涉及齐先生。

齐先生要他不如何，都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但是当时，陈平安对这个世界，只有失望。

恐怕这就是陆沉真正的算计，至于涉及什么，陈平安只有一模糊的直觉。

此刻躺在屋，陈平安叹：“要对这个世界不失望，很难啊。”

老人喝着酒，缓缓说：“你一一个家掌教的名字，还有你那个能揍他的朋友……老汉我心里那些震撼，就不跟你小说了，好歹我当年也是一个陆地神仙，这脸还是要的。既然你说过了醉话，那么老汉肚里也攒了些心里话，必须要跟你说一说。”

陈平安刚要坐起，老汉转笑：“躺着便是，一牢话，几百年了都没人听，不需要你这么严肃认真。”

陈平安还是坐起，解释：“躺着不好喝酒。”

老汉笑了笑，抱住酒坛，望向远方的海上夜景，明月皎皎，不胜收。老汉缓缓：“我当年啊，也是个世人中的天之骄，脾气臭得很。说不定我如果当年碰上你，就会是让你失望的几人之一。如今我的已经不太一样了，否则也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这个酒。陈平安，桂岛上的客人，且不去说什么好坏善恶，他们每个人都必然有其可取之。除此之外，不是有件事你对了，别人没，他们就是不对的。不是有件事你错了，别人了，他们就也是错的。说得有绕了……”

陈平安：“我明白！”

老汉伸大拇指，笑：“当然了，之前那一架，你得很对，挑不半病，是这个！”

陈平安开心地笑了。被自己认可的人认可，真是一件值得喝酒的事，所以陈平安狠狠地喝了一大酒，然后满脸笑意，随说：“老前辈说得也很对，我不该以我的理衡量所有人。我的理有可能对，有可能不对，有可能对了却不太对，还有可能太小了……哈哈，也有绕！对吧，老前辈？”

老汉打趣：“绕得很。”

陈平安指向远，满酒气的少年郎摇晃脑，看来真是喝多了，满脸毫不掩饰的雀跃和骄傲，他笑呵呵：“老前辈，我认识好多了不起的人。比如那个厉害至极的剑仙，我本来可以喊他大师兄的，我也厉害吧？”

老汉笑：“对对对，都厉害。”

陈平安醉蒙眬，转过，迷迷糊糊问：“老前辈，你这话好像不太诚心啊？”

老汉哈哈大笑，难怪自己跟这小得来，臭味相投，一嘛。

少年向后醉倒，喃喃自语。老汉帮着少年放好酒壶，无意间听到少年的那几句醉话。老人，这一夜都守在少年边。

少年的醉话是：齐先生，我想明白了，对世界不要失去希望，除了一定要好好活着之外，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当我们对这个世界给予善意，却没有得到善意的回报，甚至只有恶意时，还能够不失望，才是真正的希望。齐先生，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但是暂时还不到，我喝过了酒，明天就努力……

老舟其实已经将近五百岁龄，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听过无数话，还是觉得少年这番话，说得很有嚼，正好用来酒，两坛不太够。

在养剑葫芦里的飞剑十五，有一本老酒鬼赠送给陈平安的儒家门典籍，书上那些浅文字开始自己游走起来，最后扉页上现了一列列崭新文字：“顺序。第一篇，分先后。第二篇，审大小。第三篇，定善恶。第四篇，知行合一。”

在婆娑洲一条大河之畔，一块大石崖上，两位儒衫老人并肩而立，一人肩挑明月，一人手持圆日。

那个手掌左右晃动、转动一小小圆日的穷酸老儒，笑眯眯：“陈淳安，你觉得我收取的这个关门弟，善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