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姑娘请自重(7/10)

自己：“是我得不够好。”

得不够好，就是错。世间有几人，会如此苛求自己？

这心态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而是陈平安本命瓷一碎，之后又经历困苦艰辛，机缘巧合，使得陈平安不得不试图拼凑自己的完整心境。

成了，便是日月在天的奇观，群星黯然。

不成，大概便是失约，失望。

一个人没东西吃，就会饿死，可若是心田涸，一样会死，只是浑然不自觉而已，今日不死他年死而已。

拼命求生，逆境绝境，愤然而起，奋发向上；可又悄然求死，暴饮暴，不知节制，七六，心猿意，弊端，即是人心古怪。

人心之复杂，便是圣人仙人都不敢自认看透。崔瀺在小镇为何会输，便是例。

循着这条心路，陈平安的心境便很明了。刘羡之所以差死了，是因为我陈平安错了，所以我死了就死了，讲完自己那对方都不愿意听的理，一了百了。

齐静愿意在小巷与他对揖，但是陈平安还是只记住了剑灵所说的“齐先生在赌，赌那万分之一”，至于为何齐先生愿意相信他，没有对这个世界失望到底，陈平安反而从未想过。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看过了耸云的大山、蜿蜒无尽的江河，看过了那些无比远的壮阔景象，看过了那些读书人的风，那些象征着一国威严的衙门、官服，看过了人生无常的生老病死，看过了看似壮烈实则冷血的铁骑阵阵，看过了昔日的朋友变得陌生，愈行愈远而无可奈何，看过了父母逐渐老去，你却始终无法挽留……他在某一刻，就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这觉，大概就是孤单。

对于他人的悲伤人们很难同受，他人分享的快乐总是一闪而逝，人生只是一场场告别……

陈平安对这个世界，其实充满了畏惧。

刘羡、李宝瓶、顾璨都不会像陈平安这样。

顾璨会一门心思想着报仇。

李宝瓶会觉得天地间总有这样那样的有趣事，沉浸在自己丰富多彩的心世界里，几乎从不质疑自己，更不会轻易否定自己，所以她才能够说那一句：“怎么会有不喜李宝瓶的小师叔？”

刘羡则会发自肺腑地说：“我要去看更的山更大的河，我一定不要老死在这个小地方！”

而陈平安可能会去很多事，比如带着李宝瓶他们去大隋，但是陈平安的心境意象，会躲起来。

陈平安的心思和念，大上都是“不动”的。

在龙窑烧瓷多年，少年一直在求手稳，其实就是在执拗地追求心定。

心不定，他就会记恨宋集薪的有钱，嫉妒他有人相依为命，会读书；他就会嫉妒刘羡学什么都快，任何事都是一上手就会；他还会厌恶和看不起那个娘娘腔男，会在大山之中第一个找到他，不给娘娘腔指一条隐蔽山路。

凡事有利则有弊，心定了，走了极端，就像陆台所说的，容易“心死”，这其实就是家所谓的“假死”。

这就是阮邛哪怕对陈平安没有成见，却从来不把陈平安当作同中人，不愿收他为弟的源所在。

这也是为何陆台会觉得陈平安灵不足的原因。

所以剑灵当初看到的少年心境，是一个年幼孩守着坟和山，是草鞋，唯一的“动”，是向南方追逐着某个人的影。

那个影，其实正是御剑离去的宁姚。

陈平安送剑给心的姑娘的那趟旅程，比起去往大隋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于多了一份自主意愿——“是我想走这趟江湖”。

我陈平安要为自己什么。

所以哪怕羡慕老龙城的范二，哪怕到了剑气城后，陈平安肩又多了一副担，陈平安反而在心境上，比以前更加轻松。

所以陈平安换了草鞋，穿上了一袭袍，想要成为剑仙，而且是能够在剑气城上刻字的大剑仙。

当初文圣老秀才为何会在醉酒之后，拍着陈平安的脑袋说少年郎要喝酒，不要想太多太过沉重的事，就在于老人一看穿了少年的心境问题。

少年不该如此，当静极思动，应该卸担，轻松地去少年郎该的好事。

只是世间理，听没听说，知不知，是一回事，如何去，又是一回事。

书里书外的理，如何落在实，难上加难。

陈平安一一喝着茶，在陆台即将说他的答案之前，陈平安突然开说：“我之所以不愿意跟你接，更不愿意去登真仙境，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怕死。”

在家乡小镇，接连面对蔡金简、苻南华和搬山猿，陈平安认为自己差不多等于死了一次。在蛟龙沟，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