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请君入瓮(9/10)

“你崔东山是不是太小觑崔瀺自己了？连顾璨的本心都拎不清，就敢设置此局？对于我们这人来说，错误犯过一次，就不能再有了。不过不能怪你，到了山穷尽的境地，世人都喜抓住一救命稻草，这就是人。事实上，当年我们还是一个人，我看到了，你自然也一样看到了，只是你现在方寸大罢了。”

崔瀺指了指画卷上那个暗中跟随车的陈平安：“你知你更大的错，在哪里吗？”

崔瀺自问自答：“当年齐静在小镇那栋老宅，跟我们彻底撕破脸后，他放过一句话，说是甲之，如果再敢算计陈平安，就要我们的境界跌跌不休。这自然不是齐静在故玄虚，你我心知肚明，不过你我分离之后，你终究是残留着少年心，不信邪，对不对？然后在那座客栈的井底，差被井上的陈平安以一缕剑气打杀了。在那之后，你又走了另外一个极端，开始信不疑这句话，这就是你崔东山当紊的心湖上，最后的那救命稻草。”

崔东山嘴角搐。

崔瀺始终神平静，凝视着画卷，自言自语：“魂不散的齐静，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啊。那我们不妨稳妥一些看待这个问题。假设齐静棋术通天，推衍远，已经算到了书简湖这场劫难，于是齐静在死之前，以某秘术，将魂魄一分，放在了书简湖某个地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齐静是什么样的读书人？他宁肯让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赵繇不去继承他的文脉香火，也要赵繇安安稳稳求学远游。你觉得那个魂魄不完整的‘齐静’，会不会就算躲在某个角落，看着陈平安，都只是希望陈平安能够活去就行了，无忧无虑，安安稳稳，由衷希望以后陈平安的肩上，不要再担负那么多七八糟的东西？连你都心疼你的新先生，你说那个齐静会不心疼吗？”

崔瀺笑了笑：“当然，我不否认，即便齐静当初魂魄一分为三了，我依旧还是有些忌惮的。如今嘛，他只要敢冒，被我抓住蛛丝迹，我不会给他开说一句话的机会，一个字都不行。”

崔东山转过，痴痴地望着崔瀺，这个大后、变老了的自己：“你说，我为什么要变成现在的你？”

崔瀺微微一笑，偏移手指，指了指那辆车：“这句话，陈平安跟顾璨见面后，应该也会对顾璨说的——‘为什么要变成当年最讨厌的那人’。”

崔瀺看也不看崔东山和那座微微晃的金雷池，缓缓说：“且不说凭你本杀不掉我，就算杀了我，这个死局，还是死局，跟天大势一样，改变不了的。所以你还是乖乖坐着吧，趁我还有些时间，没有返回大骊，许多你崔东山不懂的问题，还可以问我崔瀺。”

当崔瀺不再说话时，楼就变得寂静无声。

崔瀺似乎想起了一件趣事，笑问：“你不问，那我来问好了。你说如果顾璨这么回答陈平安那个问题，陈平安会是什么心？比如……嗯，顾璨可能会理直气壮跟他说，‘我觉得我没有错，你陈平安有本事就打死我’，又比如……‘我顾璨和我娘亲给书简湖那帮坏人欺负的时候，你陈平安在哪里？’”

崔东山视线蒙眬，呆呆地看着这个儒衫老者，这个一步步定不移走到今天的自己。

崔瀺微笑：“其实每个人大后，不论读不读书，都会或多或少到孤单，再聪明一些的人，冥冥之中，能够知到天地人间，在刹那之间的某个时刻，好像不是寂然不动的，一些人扪心自问，会得到一模模糊糊的回应，愧疚，悔恨。知这叫什么吗？你不知，因为这是我崔瀺最近几年才想明白的。你崔东山逆行舟，一退再退，我不说，你便不会明白的，那就叫一个人的天地良知。可是这觉，绝对不会让一个人的生活过得更好，只会让人更加难受，好人坏人，都是如此。”

崔瀺继续：“对了，在你去大隋书院挥霍光期间，我将我们当年琢磨来的那些想法，说与老神君听了，算是帮他解开了一个小小的心结。你想，老神君这般存在，一个心坎，都要耗费将近万年光才能迈过，你觉得陈平安需要多久？再有，如果换成是我崔瀺，绝不会因为陈平安一句无心之语的‘再想想’，因为是一个与老秀才截然不同的答案，就哭得稀里哗啦，就比如你现在这副样。”

崔东山抬起手臂，横在前。

崔瀺笑：“已经连骂我一声老王八的心气都没有了啊，看来是真伤透了心，跟陈平安差不多可怜了，不过别急，接来，先生只会比学生更加可怜，更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