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来谁复鸣鞭梢（下）(2/2)

门之见也好，学术分歧也好，韩冈并不能认同王安石的观。他对训诂不甚了了，远比不上当世的儒者。

“官人，爹爹年纪也大了，也不见得有多好。就不能缓一缓，让他一让。”王旖靠了过来，柔声说着。

韩冈知，除非放弃自己的愿望，否则便没有退避的余地。

谁为正溯，统谁属，学派之争容不半私。

虽然在经义上的学问无法与一鸿儒想比，但自己的特是什么，又在哪里。韩冈从来不会忘记。

“你可知岳父的新书写的是什么？”

二程如今在洛讲学，弟日多；王安石又在为新学扎稳基，说起来，这说不定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韩冈主张的自然之在士林中传播得越来越广的结果，不得不起相抗。

这一特，虽然一洗汉儒唐儒的沉疴积弊，给儒学引来了一新风，但也随之带来了无数学术上的分歧，以至于学派林立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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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说得轻描淡写，王旖中透着狐疑，“就这样？”

“没错，正是训诂。训诂以释字义。三经新义不过是注了《诗》《书》《周礼》，而岳父的新书却是想将六经一网打尽。”

少抱怨的话。

“……训诂吧。”虽然母亲的信中没有提到，但王旖依稀记得韩冈提起过。仅仅只是手稿，还没有正式起名，但容为训诂，那是不会错的。

儒门诸经皆自先秦，往往过于简短，以至于晦涩难明。为了能易于学习和理解，就有了传和注。但叙述经义的传注之前，先要的是对经文中的字加以释义，一两千年前的字义当然不会跟现在一样。以今义释古字，这就是训诂。

韩冈搂着妻的纤腰，在她耳边叹，“我的看法还是那样啊，岳父的书是刻舟求剑，是想当然。别的事皆可让，但这事上可不能让。”

宋儒最大的特就是排斥汉儒沉浸于章句间的繁复，讲究回归本源，得六经要旨，明圣人本意。而实质上，就是以我为主，用六经来诠释自己的观——所谓六经注我。儒学在宋代，就是能随意解释自己的观，只要能说得通就行，想当然也没有关系，所谓不惑传注是也。

韩冈虽是在笑着，神却变得沉：“诸葛武侯昔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孟公威游学荆州，石、徐、孟三人务求熟，惟武侯独观其大略。如今的儒者皆类武侯，不求章句，只追求明了大意。但这样一来，毕竟基不稳，岳父便是看到这一，才开始专注于训诂，以求将解释权掌握在手中。可如果岳父说得有理，我也不会囿于门之见，但岳父的新书中，我却看不到理。”

“也就是些看法不同。”韩冈慢条斯理的拆着王安石的信，“岳父不是寄了他新书的手稿过来吗？就是为了这个事。”

王安石、司光，二程，三苏，乃至吕惠卿，都是贯通佛老，兼明六经的大才。韩冈自问在他们面前，想要在六经释义上文章，那是班门斧，自取其辱。但如果能将辩论的要引导到自己擅的领域，却能反败为胜。扬避短，本就是兵法要旨。所以韩冈一直都在大声疾呼，理也好、释义也好，都要以实证之。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说王安石是想当然的缘故。

“官人……”王旖愁得想哭来。在成亲前，父亲和丈夫一直都有纷争，但毕竟没有如今日这般近乎撕破脸。都是最亲近的人，简直让她无所适从。

训诂诠释了经文中的字义，而经书也便因此得到了注释。千年之后，韩冈学习古文，一样都是先从晦涩的字和词开始理解，继而推广至全篇。王安石在三经新义之后，编写训诂新书，就是想以此来抢占制。

王旖闻言，脸一就黑了，“官人！？你怎么能这么……”

“没什么关系的。元泽当初不经常与岳父互相辩难？为夫与岳父只是学术之争，不用担心会坏了分。”韩冈想了想，又，“你在岳母面前代我赔个不是。就说这件事乃是无心之举，非是小婿不敬。”

“还能有什么？也就在信中说岳父的训诂之说是刻舟求剑，许多地方都是想当然尔。”韩冈信纸，前后十几张，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怕不有几千近万字。他兴致盎然的，“不知岳父这一回怎么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