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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蝶(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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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京都的梅雨季来得迟,却去得缓。

到了六月末,京都的天空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绸,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时不时便要坠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来。

已是亥时三刻,樱屋的书库却还亮着一盏孤灯。

朝雾跪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抄写到一半的《古今和歌集》。

墨是新研的,在灯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可她握笔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却缠着素白的布条——那是白日练习三味线时,因连续弹错同一个音阶,被千代用戒尺责打后留下的伤。

每写一笔,布条下未愈的伤口便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在皮肉里轻轻扎着。

窗外又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窗纸,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最后化作倾盆的哗然。书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旧纸与霉尘气味,被雨水带来的潮润土腥一冲,反倒淡了些。

朝雾停下笔,怔怔地望着被雨打湿的窗纸。烛火在灯罩里摇晃,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间,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个困在方寸之地的幽魂。

白日里千代的话又浮上心头:“错了便是错了。在这里,没人会在意你手疼不疼,只会在意你弹出来的曲子值不值钱。”

值钱。

这两个字像烙印,烫在她十三岁的灵魂上。她的一切——笑容的弧度、眼泪的时机、指尖的技艺、甚至此刻伤口的疼痛——都被标上了价码。

而她必须让自己越来越“值钱”,才能在这座金丝笼里,获得一点点喘息的余地,一点点……仿佛活着的错觉。

可活着,就只是这样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混着右手指尖的痛楚,潮水般漫上来。她忽然很想扔掉笔,很想撕碎眼前抄写不完的和歌集,很想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放声喊出点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放下笔,将受伤的手指轻轻抵在冰冷的案沿,试图用那凉意压下心头的躁郁。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异常清晰地吟出了一句话:

“月は赎えども、我が身の雨は止まず……”

(明月可赎,我身之雨难停……)

吟罢,她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了内衫。

她在说什么?

这样的句子,若被千代、被老鸨、被任何一个稍微敏锐的人听见,都会成为她“不懂事”、“不认命”的罪证,招来更严厉的惩戒,甚至毁掉她辛苦积累的一切。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慌忙四顾,书库空旷,只有一排排沉默的书架和摇曳的烛影。雨声哗哗,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响动。

应该没人听见。

她强自镇定,伸手去拿笔,想继续抄写,指尖却抖得厉害,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墨渍。

“好一句‘我身之雨’。”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平和的声音,忽然从书架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朝雾惊得险些打翻灯盏。她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小袖、身形佝偻的老翁,正拄着一根竹杖,缓缓从阴影中踱出。

他头发花白,束成简陋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两口沉淀了岁月却依旧清澈的古井。

是账房的源老先生。朝雾认得他——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的老人,据说在樱屋管了三十年账目,连老鸨都对他有几分客气。可他怎么会在这里?又听到了多少?

“源、源老先生……”朝雾慌忙伏身行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源老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走到长案另一侧,盘腿坐下,目光落在她抄写了一半的和歌上,又缓缓移到她缠着布条的手指,最后,停在她苍白的脸上。

“不甘心,是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朝雾咬紧下唇,不敢回答。

源老翁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甘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能从最硬的石缝里钻出来。但孩子,你要记住——”

他转过脸,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她:“野草要长得让赏花人觉得是风雅点缀,而非碍眼的杂芜。长得太高、太显眼,是会被连根拔起的。”

朝雾怔住了。她听懂了老人的弦外之音:情绪可以有,但不能赤裸;不甘可以存在,但必须包裹上“风雅”的外衣。

“你方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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